Happyend(2024)
如果世界終將敗壞,我們還會是朋友嗎?
配樂彷彿對這部電影進行了開光儀式,假如沒有它,我無法想像這部片會是什麼模樣......;音樂的出現,讓音像之間能夠成為彼此相互敘事的拼圖。
2024年,空音央以影像為紗、音樂為梭,編織出一部帶有聲像實驗性與社會反思的作品《青春末世物語》。其影像中的音樂性,於群像的青春裡交融、翻湧,以至全面盤據。或許空音央多少承襲了父親坂本龍一的音樂基因,但在這部片裡,他憑著高度敏銳的聲像感知與美學直覺,於父親的光環之下、於世界的注視之中,交出了屬於自己的作者印記。
宛若小型地下社會的門開啟,轟然的電子聲響隨之炸出。
躁動靈魂的啟蒙之處,社會的權力亦在此悄然滲透。電影原定片名為《地震》(Earthquake),靈感源自1923 年關東大地震後謠言四起,日本社會對在日朝鮮人展開屠殺,這段起源大日本殖民主義下的歷史,正是本片故事的基礎。而後,2011年 311大地震所引發的福島核災及反核運動,成了空音央個人政治覺醒的萌發之處。
「我們可以多付一些錢。」
是什麼讓這群少不經事的高中生,練就這身世故的把戲?
電影文本中,處處可見二元對立的力量互相牽引,一如沉重的政治議題之於本該單純的校園生活;恍若一捏就碎的青春,與洶湧磅礴的電子樂形成張力。
本片作為非典型敘事結構,沒有鮮明的起承轉合,純粹的故事線,聚焦於悠太、小幸、小明、阿太和湯姆這五位好友,在一同面對監控、權力與種族議題時,彼此與個人之間的內外角力,經由相異的五人視角,觀眾得以窺見來自不同成長背景的人們,是如何在同一件事情上展現出近乎對立的奇妙反應。
社會變動的節點,或許和個人成長中的劇變,如莫比烏斯環緊密相嵌;宏觀的國家機器法西斯化,與微觀的個體成長在此片交疊。片中角色富美,更直白地點破警察只是擁有武器的官僚,猶如傅柯在《規訓與懲罰》中所要傳達的:現代社會從未真正告別血腥的權力,只是換上另一副更加隱晦卻無處不在的面具。警察僅憑一支手機,便可以「掃描」出小幸的非日人身分、令人無所遁形的監控系統 Panopty,正是極權以科技之名重新還魂的樣子。
空音央曾在受訪時透露,這個故事可以簡單地概括為「一段因政治分歧而結束的友誼」。由此可見,他最想說的,其實是友情;更精確地說,是在一番去蕪存菁之後(政治、權力與種族議題等等),他選擇留下友情作為主軸。
電影摒棄好萊塢式的英雄主義,改以群像視角,冷厲地記錄下主要角色小幸(Kou)與悠太(Yuta)之間,原本打打鬧鬧便可以相安無事的青春,如何一步步被政治與權力所收服。
小幸是在日朝鮮人,與一般身份單純的日人相比,除了無法擁有投票權,一旦他與當權者發生衝突,將比純粹背景的好友悠太,付出更加巨大的代價。小幸在現實的打壓下,因著憤怒和社群認同感,漸漸從骨血裡長出了左派的政治意識。
悠太身上則帶著一種無政府主義的虛無感,在看似無望的人生中得過且過,盡情地享受每一天。因此,他並無意推翻校長、衝撞權力,只是不想被這個世界馴服。
「反正都會死,不如開心到最後一刻」。
真正讓小幸與悠太漸行漸遠的,或許是那份行為/情感相異,卻在心理層面相同的內在動機——都為青春茫然的他們,迫切需要一個出口。片中作為五人中最無憂、滋潤的悠太,如何能同理小幸的憤怒與哀傷?於是,小幸和參與社會運動的富美越走越近。
監控系統 Panopty 不需有大人在場,只要學生在監控影像範圍內,便可以執行掃描與糾錯。機器不辨動機,只就表面行為對其審判,著實令我感到背脊發涼。一如棒球隊球員撿起悠太隨手亂扔的菸蒂,結果先是被系統記一次吸菸、再記一次亂丟垃圾,就這樣,持續反覆,無法逃脫;每副身體都成了一份可被追蹤與紀錄下的數位檔案,片中的監控系統被直接命名為「Panopty」,毫不掩飾對邊沁(Jeremy Bentham)最早提出的「圓形監獄」(Panopticon)之挪用,更進一步指涉傅柯所言 Panopticism 所產生的自我規訓效應。AI 監控的客觀視角與電影鏡頭合而為一,年輕的靈魂被迫定格、捕捉,殘酷而暴烈。
在 Lia Ouyang Rusli 極具出色的電影音樂下,時明時暗的城市霓虹、夜色裡閃爍的三角錐,以及人物在樹影間穿行的規律,在在呈現出獨特的影像音樂性。攝影師 Bill Kirstein 則透過幾何、對稱,冷調及深焦的鏡頭美學,利用建築物本身再構築出強烈的視覺美學。
音樂教室的啤酒罐、監視器死角吸菸,理所當然霸佔的音響,這些看似無足輕重的踰矩,是年少的主角孵化個體性、面對體制的無意識反抗;規訓與權力密不透風,出格的行為便是少年們在成日被凝視的夾縫中,為自己掙來的一點自由。
無論地下室和廢棄大樓,或許正象徵著那處可以永恆規避監控與規訓的所在。
最後值得一提的是,觀眾不難發現,配樂自始至終都帶有坂本龍一的影子,Lia Ouyang Rusli 坦言是一種致敬,也為這場具有高科技設定的反烏托校園電影,注入一絲哀靡古典的氣息。
當音樂教室被淨空時,小幸氣沖沖說:「這裡毫無疑問是我們的,無論向任何一個人提問,他們都會這麼回答的。」——彷彿在說,未來明明就是屬於我們的,大人怎麼能說收回就收回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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